在经历《查理周刊》恐袭现场的那一瞬间,卡特琳·莫里斯(Catherine Meurisse)内心深处就仿佛撕开一道豁口,如同纸页上的折痕,可以被熨烫淡化,却永远无法完全复原。但是重要的不是遗忘,而是学会与记忆共存,让它成为肌肤之下的一条汹涌暗河。于是,你可以在卡特琳的眼神里看到这条暗河的回声,它没有吞噬她,反而完成她,赋予其作品全新的地质特征。

《周末画报城市版》封面。第十届图像小说节推广大使、法国漫画家院士卡特琳·莫里斯以此次上海之行为灵感进行创作
到中国建一座“艺术桥”
5月的一个周日,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三楼的“嘉伯丽尔·香奈儿空间”剧场里聚满了人。台上坐在白色沙发里的女人正拿着话筒分享自己在巴黎《查理周刊》总部经历恐怖袭击的真实经历。她就是卡特琳·莫里斯(Catherine Meurisse),此次受法国驻华大使馆邀请作为第十届图像小说节推广大使到访中国。卡特琳曾是法国知名杂志《查理周刊》漫画团队的唯一女性,2022年在法兰西艺术院入职加冕,成为该院建院以来最年轻的院士,也是第一位漫画家院士。

卡特琳到访上海ZiWU,摄影:姜雪
这是卡特琳第一次到访中国,但是她和图像小说节的渊源已久。几年前她就被法国领馆邀请作为法国作者代表来访中国,但因为档期的原因未能成行,直到今年,在图像小说节十周年之际,她终于作为图像小说推广大使首次踏足中国,从而见到中国的图像小说的粉丝们。这次卡特琳落地中国天南海北的5个城市:沈阳、北京、上海、杭州、广州,每天都在枕木般紧凑相连的时刻表上滑翔,她自言“头晕目眩,回法国之后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消化”。在她中国之行的最后一站上海,我们邀请她来到ZiWU誌屋进行采访。
在整个满到溢出的旅程中,每日饮食是卡特琳最期待的部分。“每天的餐桌对我来说都像一块画布,各式各样的中国菜品像是各种颜色与气味的组合。”卡特琳说。在杭州的时候住在西湖边,她会特地选在窗边的位置用餐,窗外满目翠绿仿佛要从窗框里潽出来,面前是一块煨熟的豆腐,灯火融化在它齐整的剖面上,沾染鲜嫩的豆香。她说她最喜欢豆腐,因为在法国不多见,而在中国,这物什竟然有着这么多种截然不同的做法。她也倾心花椒之类的香料,不同于松露,它们仿佛舌尖的小步舞,有着另一重精妙的调味。
“我觉得我应该画下我吃到的中国食物,但是很可惜,每次都是在我吃完之后我才想到我还没有先画下它们。”这位漫画院士流露出的发自心底的遗憾让在场所有人笑了。

卡特琳到访上海ZiWU,摄影:姜雪
我们乐意这场对话有此般轻快的开头,用美食作引。这或许是一种新生的欣喜。尼采在《快乐的科学》中写道“历经长期痛苦和神志不清后康复的愉悦,恢复体力的狂喜,未来再度苏醒的欢欣”——在下潜到晦暗记忆之前,那食欲已然证明了她肉身的存在,这肉身连通其坚韧的艺术之思,如同潜水钟一般护住此刻的她。
在记忆的雪线之上
让我们沉回11年前,回到巴黎《查理周刊》总部。那天卡特琳迟到了,走进编辑室的那一刻她隐约听到枪声。记忆就此中断。在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完全无法回想起那天的遭遇,在看着曾经与自己共事的人成为刻在墓碑上的一个个名字的时候,她依然不确定这是实实在在在现实中发生过的事。“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想要杀死一个画画的人?”她反复叩问内心,始终无果。
《查理周刊》对卡特琳而言意味着很多,是她职业生涯与艺术生涯的开端,是她形成自己早期风格的地方。2005年,卡特琳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毕业后便进入杂志社,成为该刊漫画家团队唯一一名女性,而后在这工作了10年。刚入职时她很害羞,缺乏自信,不敢把自己的作品挂在同事们画作旁边,在同事一遍又一遍的鼓励下,她开始一点点尝试发表那些有着尖锐讽刺视角的漫画;卡特琳的到来也为《查理周刊》引入女性主义视角。然而,一切终止于2015年1月7日的恐袭。

《La Légèreté》内页图,卡特琳描绘的《查理周刊》编辑部
事件发生后法国风声鹤唳,为保护这位幸存者,有名警卫时刻守卫在她身边。失忆的卡特琳为了摆脱看守去了意大利,待在美第奇家族的一栋别墅驻地,没有具体的创作任务,甚至自己能否继续提起画笔还是未知数。选择意大利是因为卡特琳“希望能够有种被艺术家环绕的感觉”。她在那里和其他的艺术家待在一起,看他们作画、做艺术装置、编戏剧。“我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他们。”卡特琳说。
在意大利除了看其他人创作,卡特琳也会花很多时间在罗马城中散步。不同的是,过去她的脑海中会浮现出图像,而现在只脑海中出现的只有散乱在地面上的脚印与线条。偶尔会一些词句坠入她脑海,仿佛枯叶坠入深潭,带来一瞬间的情感涟漪,尔后便要漂走。她在草稿本里勉力抓住它们,将它们固定下来——后来,创作《La Légèreté》(即将出版的中文版作品《走向生命之轻》)时,这些文字派上了用场,成为一幅幅崭新图画的语言支点。

《La Légèreté》法语版封面
在逛罗马的时候卡特琳痴迷罗马城中的古代遗迹。“它们已经被摧毁得不能再摧毁了,却依旧充满美感。”这片同样的虚墟曾激励爱德华·吉本写下煌煌巨著《罗马帝国衰亡史》,而此刻,这座永恒之城又迎面向卡特琳走来,带着刀劈火烧的痕迹,带着拓卬于其中的罗马暴君癫狂的笑声、凯旋式上沸反盈天的人声、哥特人阿拉里克围城时饥民们的呻吟声,带着欢呼与哭泣、呐喊和战栗,向卡特琳展示其全部的脆弱与坚韧。这正是那些古典大师回应世界的方式,为痛苦赋予形式,一点点油彩、一簇簇阴影,将之结晶为一种无法被忽视的、纯粹的美。“罗马的艺术馆中,那些描绘暴力的艺术作品让我稍微能够接近恐袭的真实现场。”卡特琳说,“但是它们被呈现为一种美,一种绝对的艺术。”
显然,这并非疗愈,因为艺术从未许诺过彻底的愈合。被抛入暴力现场的那一瞬间,于她内心深处撕开一道豁口,如同纸页上的折痕,可以被熨烫淡化,却永远无法完全复原。重要的不是遗忘,而是学会与记忆共存,让它成为皮肤之下的一条暗河,如此汹涌。你可以在卡特琳的眼神里看到这条暗河的回声,它没有吞噬她,反而完成她,赋予其作品全新的地质特征。卡特琳的最新中文作品《走向生命之轻》便在这一语境下诞生,克服PTSD引发的失语症,径直回应那段晦暗记忆。
“虽然我认为这本漫画描绘的是非常悲惨的主题,但它在忧伤之余,依然幽默。”卡特琳告诉我们。“笑是一种生活方式,可以让人重新获得生命力和活人感。”

《人性的,女人性的》内页图
纸张是可以携带的人生行囊
此次中国行很多读者拿着她的半自传体图像小说《我的辽阔天地》找她签名。这是一本她的私人回忆录,对童年记忆加以筛选与加工,成为一个自传虚构体故事。
“恐袭事件让我有种紧迫感,周遭一切都不再理所当然,而是摇摇欲坠。如果再有这样的事件发生,我会否失去童年居住过的房子?是否失去自己的家人?于是,我想要在一切被再次摧毁之前,用图像的方式保存它们——我所经历过的世界、我所视为珍物的东西。假如有一天灾难再次降临,我不用收拾什么,直接拿上这本书就可以了。”她说着,翻开手边的《我的辽阔天地》。


《我的辽阔天地》内页图
“书中一个小细节,母亲曾表示,如果有一天我和姐姐要分家,那么她会为花园里的所有植物做好插扦。当那个时刻到来,我们的行囊便能够装下花园里所有的植物。”她说着目光闪烁,仿佛讲述的不仅仅是未来可能的离散,更是一场已然发生的崩塌。“我希望书是我的人生行囊,”卡特琳娓娓道来:“我从来不希望我的作品改变成电影或其他,我只是非常喜欢书这个介质,可随身携带。”
对她而言,实体书可以抵抗暴力全部的毁灭性,如雨果说,正是书本取代了建筑艺术,文明开始用纸张言说,而非用石头。看似脆弱的纸张,却比石头更坚韧。书赦免了我们记忆的重任,它本身构成某种集体记忆的载体。

卡特琳被译为中文出版的四部图像小说
那些注定伴随一生的晦暗记忆迫使卡特琳不断反思艺术的本质,它是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可以被磨损却从不消尽。
“在《走向生命之轻》中,我描绘了很多意大利的建筑遗址,到《我的辽阔天地》中,我画到和父母一起参观卢浮宫时有意设置了两幅互为对照的图画:它们画的都是卢浮宫的大画廊,第一幅画的是许多画家在室内紧张地作画;第二幅画廊沦为废墟,但是树木繁茂,自然开始侵入画廊,不变的是,仍有人在角落里作画。”卡特琳说:“这就是事实,哪怕外部世界一片混沌,但是我们还有自然和艺术。”

《巴黎有座艺术桥》内页图

《我的辽阔天地》内页图
第十届图像小说节庆功会在黄浦江边的餐厅举办,正对着上海标志性外滩景观和外白渡桥,这也成为卡特琳对上海城市印象最深的部分。我们邀请她以此次上海之行为灵感为我们创作封面,她欣然答应,将这幅上海经典地标画进画面中。画面中外白渡桥在两个小人的画笔中被连接、显形,她解释:艺术家用他们的工具——画笔和想象力——来创造桥梁,图中的艺术家正是通过创作与世界建立联系。

卡特琳为上海之行进行创作

MW:你如何定义“图像小说”?
CM:图像小说在法国也一个是晚进的概念。最开始,它被作为营销口号发明出来。出版商流行这个说法,因为他们觉得“漫画”这个称呼有点老派,让人想起《丁丁历险记》《高卢英雄传》那种大开本的精装连载漫画。“图像小说”则给人的印象不同,首先,它开本变得更厚重,像小说;然后它会呈现作者的自传性虚构故事,更有个人感。图像小说的这些特质让其读者群不再局限于未成年人,它着吸引成年人,尤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来阅读。
MW:你如何理解“图像小说”和“漫画”的关系?
CM:我完全不抵触“漫画”这个概念,我相信它依然是有魅力的。漫画很直白地让大家感受到它与绘画的关系。而图像小说更多是一种编辑与妆造的艺术。它在最终呈现上更具设计感,可能就稍微远离了绘画这一动作本身。
MW:如果要为这次的中国之行进行图像小说创作,你会记录些什么?
CM:第一格,在风平浪静的杭州西湖上,我们在淡粉色的天空下享受美景。第二个格子是一艘快艇“嗖”的一下驶入,打破宁静,有个小人站上甲板大声喊着“下一场讲座马上开始”。你知道,这就是我们这次中国之行的真实写照,前一刻岁月静好,后一刻马不停蹄。这是一次很有趣的经历。
监制:令狐磊
统筹:袁珏辉
编辑:emin
撰文:谈炯程
翻译:张琦
肖像摄影:姜雪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特别鸣谢:法领馆文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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