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片以风土和传统为荣的土地,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12月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法国西南角的波尔多。阳光穿过葡萄藤间的缝隙,落在层层起伏的丘陵上。酒庄的品鉴室里,弥漫着酒香,人们举杯品鉴,细说着这里的风土人情与酿酒师的匠心独运,从拉菲的醇厚到木桐的优雅,每一款酒都有其独特的故事。
表面上的从容与繁华,正在被另一种现实悄然撕开。在同一片土地上,葡萄藤被连根拔起,仓库里堆积着卖不动的酒桶,酒农们反复计算成本与债务。法国农业部不久前宣布,将投入1.3亿欧元,启动新一轮葡萄藤“永久拔除”计划,希望通过减少产量来缓解供过于求的问题。这意味着,一个曾经象征荣耀与身份的产业,正在被迫为未来“瘦身”,一些已经种了几十年的葡萄园,将被铲平、清空,再也不会恢复。
独立葡萄酒种植者联合会主席法布尔直言,这是一次“生存之战”。过去几年,关税、疫情、气候异常、地缘政治冲突轮番袭来,有的酒农产量直接腰斩,有的几乎看不到盈利的可能。
数据显示,波尔多的葡萄园面积已经从103000公顷缩小到95000公顷,其背后是大量被迫退出的酒庄和家庭。据《世界报》援引法国农业食品局的一项调查,约20%的法国酒农正在考虑关闭业务,可能导致多达10万个岗位流失。
与自然抗争的压力也在加大。干旱、热浪、冰雹频繁出现,收成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奥德省的酒农说,三年里,他损失了一半的产量。过去,人们习惯把耐心和经验视作最重要的财富,如今,连这些也变得不再稳定。
面对困境,酒庄开始尝试改变。有人转向更高品质的小产区路线;有人扩展产品线,从红酒做到白酒、橙酒和低酒精度产品;有人投入有机种植,希望吸引更年轻的消费者。比如莫维农酒庄,在坚持生产精品红酒的同时,开始尝试白酒和橙酒,并获得有机认证,努力为自己找到新的出路。
“不能继续生产没人喝的酒。”兼波尔多西南部酒企AdVini负责人与波尔多葡萄酒行业协会(CIVB)成员的迪朗说,“当原有模式失效,我们就必须适应。”
与此同时,市场格局也在悄然变化。美国已经超过中国,成为波尔多最大的出口市场。
站在圣埃美隆的古城墙上,夕阳落在连绵的葡萄园上,景色依旧动人。但酒农们心里都很清楚:这片以风土和传统为荣的土地,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是继续坚守原有道路,还是在尊重土地的前提下,试着寻找新的商业与文化价值?波尔多,正在被迫回答这个问题。
顶级名庄主动“脱级”
2025年8月,波尔多右岸的一条消息在全球葡萄酒圈掀起不小震动。波尔多右岸名庄拉斐尔酒庄(Château Lafleur)的拥有者Guinaudeau家族发布公开信,宣布自2025年起,旗下全部6款葡萄酒(包括正副牌红白葡萄酒)将退出波美侯和波尔多原产地命名控制(AOC)体系,转为法国餐酒类别。
在波尔多,这几乎相当于一场地震。过去,也有酒庄陆续退出产区的制度体系,但拉斐尔是第一个打破AOC体系的波尔多顶级酒庄,而且是整套产品线一起退出。
创立于1872年的拉斐尔产区,一直被视为波美侯产区的“殿堂级存在”。尽管该产区从未设立官方分级,但拉斐尔凭借其媲美柏图斯(Petrus)的品质与极致的风土表达,长期位列波尔多膜拜酒庄的巅峰阵营。其葡萄园仅有4.5公顷,年产量约1000箱。罗伯特·帕克评价它“是世界上最具个性、最卓越的葡萄酒之一”。

这样一家几乎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酒庄却主动选择“脱级”。公开信给出的原因,是气候与制度两方面的双重压力。
波尔多正经历前所未有的气候巨变。受持续高温天气影响,今年法国多地气温一度逼近40摄氏度,导致葡萄成熟周期显著缩短。据悉,今年8月中旬,波尔多酒庄已陆续启动采收,较传统的9月中旬提前近一个月。高温让葡萄糖分快速积累,酒精度显著上升,部分白葡萄酒甚至逼近14%,远超以往水平。
问题随之而来。一方面,AOC制度对糖分和酒精度设有上限;另一方面,市场对过高酒精度的白酒接受度有限,消费者依然偏好清爽、平衡的口感。在越来越严苛的自然条件与制度束缚之间,酒庄开始陷入两难。
Guinaudeau家族在公开信中写道“:2015年、2019年,尤其是2022年的葡萄酒,都是气候变化的有力证据。2025年更进一步。我们必须重新思考、重新适应、采取行动。我们改变是为了保持原样。”
脱离AOC监管之后,酒庄将拥有更大的自由度:可以调整葡萄组合,以适应更热的气候;可以改变酿造方式,以保证长期品质与风格稳定,而不必为满足法规指标而妥协。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被迫的主动。
法国AOC制度建立于20世纪30年代,长期被视为品质保障的黄金标准:清晰划定地理边界,限制品种、工艺与产量,让风土成为核心。但当气候剧变加速,这套曾被誉为“行业基石”的规则正日益成为酒庄应对极端天气的制度性枷锁。
事实上,拉斐尔并非孤例,近年一批先锋酒庄以法国餐酒之名突破桎梏。位于法国朗格多克埃罗产区的Grange des Pères酒庄,在1992年首个年份问世之初,就以非AOC的VDP等级装瓶,庄主Laurent Vaillé致力于将酒庄打造为“无AOC的膜拜酒”。
位于法国汝拉产区的明星酒庄Jean-François Ganevat,以黑皮诺混酿本地葡萄品种,突破AOC品种限制,即便这些葡萄品种不被当地AOC法令所认可,他宁愿选择降级为VDP餐酒级别,也要坚持维护传统并忠于自己心中的葡萄酒哲学。
ESG转型样本
在法国南部鲁西荣的山麓与沿海平原,种植葡萄的历史已超过2800年。这里曾因天然甜葡萄酒(加强型)而闻名世界,也曾在过去一个世纪不断尝试发展干型葡萄酒,让这片古老土地重新参与全球市场的竞争。

随着可持续、ESG成为全球食品与农业产业的关键议题,消费者不仅品尝酒是否好喝,也关心酒从哪里来、是否环保、是否可追溯。德勤的研究显示,越来越多消费者在意:生产是否绿色可持续、包装是否可回收、供应链是否透明。
并非每一个产区都能轻松完成转型,而鲁西荣在一定程度上是幸运的。这里三山环抱、一面向海,复杂的地质运动留下富含矿物与微生物的多样化土壤;年日照超过2500小时,降雨量不到600毫米,虫害风险较低,自然非常适合有机与生物动力法的种植方式。因此,向绿色转型既符合环境条件,也符合当地长期形成的种植传统。
关键在于谁来带头?由一群酿酒师联合成立的唯卡葡萄酒集团(Vignerons Catalans)走到台前,提出了一个为期三年的“产区支持计划”。核心并不是简单补贴,而是一整套产业级的能力建设,包括为酒农提供技术培训与趋势指导,投入新技术与新设备,设立转型过渡补偿,在降产量阶段保障基本收入。
在土地层面,唯卡把重点放在两件事上:保护土壤和节约能源。农药使用被严格限制,尽量减少人工干预。酒农甚至通过将棉质衣物埋入土壤的方式,观察微生物活动程度,以判断土地活性。部分地块还进行生物防治实验,引入羊群放牧,减少除草剂的使用,结果不仅杂草减少,地下水质量也明显改善。
因为,在一马平川的波尔多平原上,没有谁的葡萄园是一座孤岛。所有的病菌、虫害都会一夜传遍所有园子,庄主的身价不同,红酒价差百倍,但在霉菌面前众生平等,一等特级庄的葡萄生命并不比老约翰的葡萄高贵。
在唯卡葡萄酒集团总裁法比莎·博内特看来,走向有机与绿色,短期必然意味着投入增多、产量下降,但更高品质带来的品牌溢价,将逐步弥补成本,甚至为产区带来更为长远的收益。对鲁西荣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关于环境的转型,更是一场关于产业、品牌与未来增长方式的重构。
“新世界”的崛起
与内部困境同时到来的,还有更为激烈的外部竞争。在过去半个世纪里,来自澳大利亚、美国加州、智利等“新世界”产区的大型葡萄酒集团,借助工业化与品牌化的体系迅速崛起,它们正在不断蚕食法国葡萄酒的传统地盘。
在美国市场,从1997年到2000年,法国葡萄酒所占市场份额从7%降至5%。而澳大利亚葡萄酒则在短短几年间实现了三倍增长,份额逼近3%。更现实的是,在世界十大酿酒公司中,只有一家来自法国。而在澳大利亚,三家大型企业就掌握了约80%市场。与这种高度集中相比,波尔多依然拥有超过两万家酒庄,看似繁荣,却在全球化竞争中显得尤其脆弱:品牌分散、议价能力有限、抗风险能力更弱。
贸易环境也在变得更加复杂。根据欧盟与美国在2025年公布的新贸易协议,美国对多数欧盟输美商品征收15%的关税,法国葡萄酒自然在列。这意味着,波尔多酒庄不仅要面对成本上涨的问题,还要承受市场价格竞争的额外压力。
而在消费端,法国本土红葡萄酒消费在十年间下降了32%,年轻人更愿意选择啤酒、烈酒,甚至是少喝酒。波尔多葡萄酒行业协会(CIVB)的数据显示,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法国红酒消费量累计下跌约90%。尼尔森的调查进一步显示,按红、白、桃红合计计算,法国整体葡萄酒消费量自1945年以来下降超过80%,而且跌势仍在加速“:Z”世代购买量仅为年长的千禧一代的一半。这对于以红酒为核心产业的波尔多而言,不仅是销量问题,更是文化位置的变化。

于是,一批敏锐的生产者开始主动调整。伊卡德家族集团推出的“Smiley笑脸葡萄酒”,清楚地向年轻消费者发出信号:葡萄酒可以更简单、更易饮。温和的口感、无需醒酒的方便,再叠加乐观轻松的笑脸符号,三年销量接近150万瓶,销往全球30多个国家。
Tutiac合作社则将目光投向更细分的场景:无醇酒、低酒精度、桃红酒同时推出,以适配驾车、聚会、日常小酌等不同生活方式。他们坦言,每一天都在思考“哪种风味才能跟上市场的变化”。
在饮用方式上,创新同样出现。法国费伊烈酒与葡萄酒公司推动以白兰地为基础的Highball调饮,让原本严肃的干邑变得清爽易饮,融入更轻松的社交场景。
一些家族酒庄也在寻找守与变的平衡。Haut-Maco坚持从种植到装瓶的全链路自控,一方面根据年轻人口味降低萃取强度,另一方面仍保留酒庄的核心风格。而莫维农酒庄庄主布丽吉特·特里博多更早感知到女性与年轻消费者的转向,在保持高品质红酒的同时,陆续推出白葡萄酒、橙酒与低酒精度产品,并取得有机认证,以吸引新一代消费者。
布丽吉特直言不讳:“饮酒方式确实变了,尤其是年轻女性,喝得更少,也更少喝红酒。”
当然,并非所有酒庄都愿意,也有能力迈出这一步。从静态走向调饮或罐装,意味着品种改造、设备升级、营销试错,风险与成本并存。更重要的是对传统的一层心理防线。正如业内人士所说,许多酿酒师仍对罐装、调饮、葡萄酒旅游与个性化营销保持距离,而这些恰恰与年轻人所追求的“体验与故事”密切相关。
在分化之中,差距正在拉大。普通波尔多酒庄艰难维持,而顶级名庄仍相对从容。长期参加新酒品鉴会的行业人士徐伟观察到:大众款在苦苦挣扎,知名品牌却依然稳健。拉菲正在扩建设施,显然对长期市场并不悲观;帕图斯始终保持低调,连城堡外墙都不设标识,仿佛在暗示,真正的价值依旧建立在时间与坚持之上。
站在这片土地上,传统与创新的张力随处可见。一边是被迫降价、库存积压的现实,一边是有机转型、风味创新与消费文化重塑的各种尝试。波尔多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种新的平衡。而新的可能,正在葡萄藤间慢慢生长。
撰文——NiuNiu 编辑——A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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